池骋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，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陈开来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他刚挂断沈心的电话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句带着征询意味的话：“……男二顾野定了，叫吴所谓，是个新人。池老师，您这边……没问题吧？”
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？好像是——“你们专业判断，我不排斥。”
不排斥。一个极其克制、保留着充分距离感的词。
既没有表现出热络，也没有明确反对，将最终的决定权和责任，完全交还给了导演和编剧。这是他身处这个位置，习惯了审慎与自保后，最惯常的态度。然而，“吴所谓”这个名字，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，还是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这名字太特别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洒脱，又隐隐透着一股底层挣扎者特有的、用来自我保护的豁达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平板电脑，点开了那个用户量庞大的短视频平台。在搜索框里，他输入了“吴所谓”三个字。页面跳转，出现了一个账号，头像是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孩，背景似乎是某个剧组的临时化妆间，有点杂乱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粉丝数不多，堪堪过万，在动辄千万粉丝的娱乐圈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池骋随手点开了几个视频。第一个视频里，吴所谓穿着一身廉价的、亮片闪闪的演出服，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商场开业或者某个小型庆典的舞台上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流行舞曲，奋力跳着时下最热门的男团舞。他的动作算不上顶级的精准，却充满了爆发的力量和一种近乎原始的节奏感，每一个卡点都带着全力以赴的劲儿，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极具感染力的、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，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
。舞台背景简陋，观众稀稀拉拉，但他跳得仿佛站在万人体育馆的中央。
第二个视频，是他抱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，坐在似乎是出租屋的床沿上，自弹自唱一首抒情的民谣。没有了舞台上的热烈，他微微低着头，嗓音干净，带着点未经雕琢的沙哑，唱到某句歌词时，他会不经意地皱一下鼻子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淡淡的惆怅。镜头偶尔会扫到房间一角，堆着几件戏服和杂物。
第三个视频，是他记录的一次跑龙套日常。凌晨三点起床，蹲在影视城门口等活，吃着冰冷的包子，穿着厚重的盔甲在太阳底下暴晒，最后收工时，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，脸上带着妆品的残留和疲惫，却依然笑得没心没肺，配文是：“又是为人民艺术献身的一天！加油，吴所谓！”池骋一个个视频看下去，神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深邃的眼眸里，却渐渐沉淀下一些复杂的东西。这个叫吴所谓的年轻人，像一株生长在水泥裂缝里的野草，环境恶劣，资源匮乏，却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命力，顽强地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。
他能唱能跳，有表现力，甚至有那么点未加打磨的灵气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身上有一种这个圈子里很少见的、近乎透明的真实感和一股……打不垮的乐观。
他确实像一团火，粗糙，原始，燃烧着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一切贫瘠燃料，努力发出光和热。沈心和苏念选择他，或许，真的看到了某种与顾野这个角色契合的特质——那种未被规则驯服的野性，和野性之下，不易察觉的柔软与脆弱。池骋关掉了平板，走到酒柜前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，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并不怀疑吴所谓的能力，至少，在展现生命力和感染力这方面，这个年轻人是合格的。他只是……无法想象，这样一个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、带着市井烟火气的“小孩”，要如何与他搭戏，如何演绎出剧本里那些细腻、复杂甚至堪称禁忌的情感纠葛。另一边，城市的另一端。
吴所谓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——不是在剧组，而是在一家新开业的火锅店门口，穿着玩偶熊的厚重道具服，笨拙地扭动着身体，给路过的行人发放传单和打折券。玩偶服密不透风，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里面单薄的T恤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“小吴！动作幅度大一点！笑！要让人感觉到我们的热情！”火锅店经理在一旁拿着喇叭喊道。玩偶熊的头套下，吴所谓努力咧开嘴，尽管没人看得见。他用力挥舞着毛茸茸的熊掌，把传单塞给一个个行色匆匆的路人。这是他这个月除了跑龙套之外，接的第三份零工。梅姐虽然为他争取到了《逆风》的合同，但片酬预付金还没那么快到账，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还得靠自己挣。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点下班，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，换下湿透的玩偶服，领了今天八十块的工钱。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，吹在他被汗水浸湿的身上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。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，从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手机，想看看时间，却看到梅姐十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：“合同细节最终版发你邮箱了！赶紧看！没问题就打印签字！另外，剧组那边通知，下周一定期剧本围读会和主演见面会！地址我发你！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！别掉链子！”后面跟着一个爆炸头的加油表情包。吴所谓的心脏猛地一跳，疲惫感瞬间被一股巨大的、不真实的兴奋感冲散。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那个位于老旧小区、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。房间狭小，除了一张床、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摆满了杂物的书桌，几乎再无他物。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笔记本电脑，连上手机热点，登录邮箱。果然，梅姐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，附件里是那份沉甸甸的电子版合同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着，当看到“甲方（吴所谓）饰演《逆风》剧中男二号‘顾野’一角”以及后面那个对他来说堪称天文数字的片酬总额时，他的手心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。他反复确认着每一个条款，生怕漏掉什么，或者这只是一场美好的梦境。确认无误后，他小心翼翼地将合同下载到U盘里，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找打印店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瘫倒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，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留下的斑驳水渍，忍不住傻笑起来。顾野。他要演顾野了。
小说《驰骋所爱》 驰骋所爱第3章
驰骋所爱免费阅读 吴所谓池骋顾野的小说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
